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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族离文明有多远
——苗族作家虹玲:给勐拉广东小学的孩子和家长们

[新闻分类:苗学研究] [上传时间:2013-02-04 11:00:49] [作者:虹玲] [上传者:yshmong] [浏览次数:3183]
 

 

 

 

苗族同胞们:大家好!

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,因为我们要开一次特殊的家长会。看到这么多苗族孩子在这美丽的校园里安心念书,我心中非常高兴,在他们身上,我看见了苗族的希望和未来。

过几天就要放假了,我着急赶来,就是想用我的心留住苗族的希望。因为我很担心,过了年,有的同学就离开了校园,过早地步入社会,用稚嫩的肩膀去扛起生活的重担。

我想提醒大家注意的就是:苗族目前的处境已经相当尴尬和危险了!为什么这样说呢?我想得先和大家讲清几个关于苗族的问题。

第一个问题:苗族是从哪里来的?

说到这个问题,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几个人能够回答。十年前,我也和你们一样,不知道自己的民族从哪里来,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。

苗族是从哪里来的呢?得从五千年前讲起。现在我们苗族把男子汉称为“资能爷”、“资爷”,是因为我们的祖先就是“资爷”,在汉人的书里,他称为“蚩尤”。五千年前,他和汉人的祖先黄帝、炎帝合称为中华民族的三大始祖。

苗族的发源地,在今天黄河中下游到长江中下游之间的平原地区,你们知道我们裙子上缝的两条黄布与白布是怎么来的吗?它们代表的就是这两条河。还有裙子上的花纹,它们代表的是美丽的村庄和肥沃的土地。

我们为什么把这些缝在衣服上?是因为我们怀念故乡,我们把它丢失了。五千年前,因为部落战争,资爷和黄帝大战,资爷战死,苗族从此被历代王朝追杀了几千年,经历了五次大迁徙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跑到没人居住的深山老林里住了下来,慢慢发展成我们今天的苗族。

我们的苦歌唱的第一句就是:天亡我也。同胞们,那是几千年来逃命的歌啊!翻开苗族的历史,那是血淋淋的逃命史!因为逃命,我们丢掉了文字,苗族文化只能靠口口相传,每一个老人都是我们的老师,当一个老人过世,我们就会失去一座博物馆,苗族文化就这样一步步消失了。文化的消失也渐渐让我们变弱,被人期侮。如果不是共产党,苗族人现在还不能过上安定团结的日子,所以我们一要感谢党,二要加强自身建设,抓紧机会把民族事业发扬光大。

我很为苗族担心,因为现在好多苗寨的孩子,他们既不爱学苗族的文化,又不好好学习别人的文化,到学校里读上几年书,就跑出去打工,干着最苦最累的活,给人家当苦力,就算找了个媳妇,生个孩子,也是不关心他读不读书,这样的民族,希望又在哪里呢?

所以今天我在这里见到这么多苗族孩子在校园里读书,心中非常高兴。

第二个问题是:苗族的现状是什么样的?

苗族的发源地在中国,但现在苗族因为不断的迁徙,已经变成了一个世界民族,散居在世界上十多个国家,如越南、老挝、缅甸、美国、法国、奥大利亚等等国家。但中国的苗族仍然是最多的,目前可能有一千万人口,全世界的苗族人口可能在一千三百万左右。

苗族素来分支极多,按服饰来区分的话,在清朝时就有了百苗图,按语言来区分,可以会为三大语言支系:东部方言,中部方言和西部方言。东部方言主要是湖南湘西一带的苗族,中部方言主要指贵州东部的苗族,西部方言就指四川、云南、贵州西部、越南、老挝、缅甸、美国等地的苗族,我们金平的苗族就属于西部方言苗族。在这些苗族的分支中,西部方言的苗族在中国是最为落后的苗族,湖南和贵州苗族都比我们的思想先进得多。越南、老挝、缅甸、美国的苗族更是读书多,特别是老挝、美国,还有苗族的电台、电视台、苗族自己的大学。我知道的还有很多这些国家的苗族到我们的大学里来留学,学中国的文化,学苗族的文化,回去繁荣当地苗族的文化。

纵观全世界,云南的苗族,特别是我们金平的苗族,是世界上最穷最落后的苗族。当然,也许你们当中有的人家因为种香蕉种橡胶,很有钱,但是总体的来看,金平地区的苗族总体水平是非常穷困的。

在中国现有的55个少数民族中,论历史的古老和人口的规模,没有几个民族可以和苗族比肩,而苗族的落后与贫困程度,同样也没有几个民族有“资格”与她为伍。别人发展了,我们不发展,苗族的思想意识还停留在几千年前,这就是我们的现状。如果再不读书,我们离文明的脚步将会越来越远。但是只要努力,这也就是一步的距离而已。

第三个问题:苗族的地位是什么样的?

苗族在中国有一千万人口,在民族排名中第五位,但是在其他方面,比如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科学技术等等各个方面,苗族都是说不上话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自己不够努力,没有资本。

在政治上,新中国建立以后,苗族人和别的民族都是平等了,但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文字,读书人又少,因此人才很少,除了政策上按照民族优惠政策培养的少数民族干部,便是少数在基层工作的苗族干部。少数只能服从多数,苗族在政治上没有优势,没有优势,得到的优惠政策就比别人少,加上苗族居住在穷乡僻壤,土地贫脊,没有饭吃,没有水喝,有的人家目前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问题。只能等、靠、要,要等到什么时候,别人才来帮我们?求人不如求己,苗族人再不行动起来,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,必将永远落后于人。

在经济上,苗族人少有经济头脑,满足于自给自足,过好自己的小日子,不会谋发展,现在苗族和别的兄弟民族相比,也是最穷的。人一穷,志就短,什么也不敢想,不敢做,越来越胆小怕事,落后挨打,自己的利益被人侵犯了都不知道。

在文化上,苗族自己的文化因为受到经济浪潮的冲击,一天天消失。比如苗族的服饰,原来在金平是有很多种五彩缤纷的服饰的,与众不同,非常漂亮,现在大家看看,全都变样子了。刚才我就说过,苗族服饰不是单纯的为了穿着好看,那是对祖先文化的记录,可是现在还有哪家的姑娘去学绣花呢?学唱苗歌?学吹芦笙?还有几个人能讲出苗族的道理?会给过世的老人唱指路经?特别搞笑的是,苗族人结婚穿人家的西装,还把自己的汉化当成一件骄傲的事情。你们也许觉得这些东西不重要,但这些恰是苗族的灵魂所在,没有了这些东西,苗族将不再是苗族,苗族已经演变成了汉族。这是苗族在抛弃自己的文化。在中国的文化上,苗族人又学了多少呢?有多少苗族孩子读完小学就回家干活?有多少苗族女孩子还没有成年,就嫁人生孩子?不用我说,大家一想就知道了,自己的身边,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。不继承自己民族的文化,又不学习中国和世界的文化,苗族只有一步步走向灭亡,被社会所淘汰。

在科学技术上,那就更不用提了,至今为止,我没有听说过有哪项高新技术是苗族人发明出来的。一千多万人口的民族,用的都是别人的科学技术,还不懂怎么用,这真是一个民族的悲哀啊!

除了以上这些,苗族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那是什么呢?就是人种问题,大家有没有发现,生活越来越好,苗族却越来越矮了?这是我们早早结婚,早生孩子的结果。另一个原因就是近亲结婚,也是导致人种变矮变傻的主要原因。如果我们都没有一个好的身体,怎么去和别人竞争呢?我告诉你们一个可怕的数据,现在,金平县的男女比例是100比130,就是说,130个男人,只有100个人可以找到老婆,另外30个得打光棍,我们的苗族小伙子们,如果你们不好好读书,学好本事,将来长大了,小姑娘都嫁给其他民族小伙子了,谁来嫁给你?你们是不是要说,去越南找一个?别想了,现在越南的苗族姑娘都在读书呢。我们的小姑娘呢,今天看人家有一辆摩托车,以为了不起了,早早就嫁人了,长大了看着别人参加工作,开着小车,坐着飞机,不用下地干活,而你还得和你的父母一样苦,你心里又会怎么想?家长们,孩子们,我可以告诉你们,我26岁才结婚,30岁才生孩子,我的表妹14岁就嫁人,15岁就生孩子,现在她看上去比我都要老十岁。我相信你们在座的人可能也有像我表妹一样的人,希望你们的下一代,不要再像你们自己。要想改变这一切,只有读书。学校里的孩子好好读书,家里的大人也要好好学科学技术,种好香蕉,割好橡胶,养好鸡猪,才能供孩子读书。

第四个问题:苗族与其他民族的对比是什么样的?

我举几个例子:第一个,苗族人和犹太人相比。你们也许不知道犹太人,这也是一个和苗族一样深受苦难的民族,也是一直被追杀的民族,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差点被杀光,但是他们现在是世界上最富有的民族,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宗教,重视对孩子的教育,他们中有世界知名的科学家、文学家、富翁,甚至还得到了联合国的帮助,建设了一个犹太人的自己的国家。在谈到苦难的时候,人家总是拿苗族人和犹太人人相比,但在谈到其他方面的时候,犹太人可以和世界上最先进的民族相比,而我们苗族连提也不提不了。我非常敬佩犹太人,因为他们哪怕是在逃命的时候,也要给自己的孩子带三本书,其中一本就是圣经。他们一代代传承着自己民族的文化,把真善美传下去,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。

第二个例子:苗族人和其他兄弟民族相比。在我们中国,有自己民族文字的民族有蒙古族、藏族、彝族、朝鲜族、哈萨克族、满族等等,曾经统治过中国的除了汉族,还有蒙古族、满族这些人口并不大的民族,为什么人家能够在中国历史上建功立业,而苗族一直处于逃命的境地呢?一和我们没有自己的文字有关,二和历史一代代对苗族人的屠杀有关,但我个人认为最关键的因素还是,苗族自身的问题。苗族人不重视文化教育,导致自己没有人才,所以才走到今天这一步。特别是我们西部苗族更显突出。东部苗族倒是出过好多个人才的,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民国总理熊稀龄,还有文学家沈从文,这些人在历史上都是非常有地位的。我们的老祖宗资爷就是一位战神,被世人所称颂,不能过了几千年了,我们反而不如自己的祖先吧?现在苗族在中国的发展,可以说是远远落后于其他民族的,新中国建立六十多年来,别的民族都极为重视教育,刚才我提到的几个民族,人家什么样的人才都有,要拿什么人家都拿得出来,人家可以自己拍电影,他们有自己的编剧,自己的导演,自己的演员,还有自己的企业家出钱来赞助。而苗族呢?听首苗歌只能听人家老挝人的,看部苗族电影是人家老挝人拍的,中国是苗族人的根啊,现在我们还不如人家老挝的苗族了。这些精神财富苗族很缺乏,如果你们说这些不重要,那么,就是写封信,也要求人家,要是打官司,更是要拿钱去塞给人家,因为我们不懂啊,不懂就要吃亏。吃亏多了,心中就不平,就有气了,是不是?但这气是谁给的呢?都是自己给的,谁让你不读书?谁让你的孩子比不过人家?如果我们在各个部门,各个行业,到处都有自己的人才,我们还会被动挨打吗?好吧,也许你们还会说,我们还有个县长是苗族,对,县长是苗族,但他不仅仅是苗族人的县长,他是全县三十多万人的县长,你们这些小事,他都管得过来吗?求别人不如靠自己,把孩子培养出来才是硬道理。

第三个例子,讲一个最真实的事情,开远有六千多苗族没有户口,这些人都是这几十年来从文山、屏边等地搬到开远的。因为他们不懂国家的政策,又怕人家管着他们,罚他们的款,所以躲着人家,现在好了,他们没有户口,没有身份证,孩子读不了书,出不了远门,打不了工,享受不了低保和医保,就连结婚也领不到结婚证,成了黑人。开远现在是个幸福城,那里的人过得很幸福,可是就在开远的城边,这些苗族人穷得没有水喝,没有公路,没有学校,可是政府才不管,因为你不是开远人,你没有户口。同胞们啊,这可是活生生的教训啊,如果这些苗族有文化,知道户口的重要性,或者是在派出所有那么一两个苗族告诉他们没有户口会这么难,他们会变成今天这样子吗?现在他们在开远没有户口,原来搬出来的地方也没有户口,谁也不管他们,你说苗族人有多憨啊?没得文化有多可怕啊?

听完这些,我想你们已经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。

第五个问题:家里穷读不起书怎么办?

想读书,但是家里穷,怕读不起,这是很多苗族家庭所担心的。我可以和你们说,这些都不是难事,只要孩子爱读书,肯读书,所有的困难都会解决。

现在的政策多好啊,小学和初中,孩子上学可以三免,人家都送自己的孩子读书,我们为什么不送?人家的孩子是我要读书,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去嫁人?人家的孩子出了校园可以找到工作,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?我们怕什么呢?

上完初中,读高中和大学是需要一些钱,但是我想以我们现在的生活条件,只要肯干,也不至于供不起孩子读书。实在供不起的,国家还有困难补助,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找慈善机构联系爱心人士资助。这些路都是很多的,你们不要怕花钱,钱花在孩子身上,永远都是值得的,因为他们就是我们的希望。我家只有两姐妹,没有儿子,我小时候家里也穷,我父母还是把我们姐妹俩供出来了,现在我们工作了,他们过得很开心。我身边也有很多人家,父母在农村,把孩子供出来工作,大家都进了城,我想你们自己也见到的对不对?

就说我自己吧,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是走路去的,从十里村走到城里,坐不起车,那个时候我哪里敢想,现在还能坐小车,出门还得坐火车,坐飞机?走到哪里人家都对我很尊敬,叫我虹玲老师?孩子们,你们现在还很小,未来对你们来说,充满着许许多多预想不到的事情,你们当中有人可能成为科学家,成为文学家,成为政治家,只要努力读书,学本领,没有实现不了的梦想。现在,人都能飞到月亮上去了,还有什么不可能的,对不对?

家长们,孩子们,今天我所讲的这些,都是一些很浅的道理,关于苗族的知识,本来想讲深一些,但怕大家听不懂,我想还是孩子们读书的事最重要,所以就在这方面讲得多一些,我希望今天听我讲课的家长们,孩子们,以后都能以传承苗族传统文化为己任,学好自己民族的文化,更要学好别人的文化,让苗族更为强大,把苗族的星火一代代传下去,让苗族成为一个文明富裕的民族,成为祖国五十六朵花中开得最鲜艳的花朵。

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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